永远的船长—— 纪念旅行家、航海家郭川

 2020-10-26 10:13:06  211

写在郭川失联4周年之际:

 

自2017年起,每年的10月25日开始成为许多中国人,特别是中国帆船航海人的一个自发纪念的日子,大家不约而同用各种方式去追忆在这一天——2016年10月25日,在太平洋上失去的那个中国航海人——郭川。

 

4年的时间转瞬即逝,在2020年这样一个特殊的年份,重新追忆这位独闯天涯、勇搏激浪、奋勇前行的航海斗士郭川,激发我们面对各种困苦、各种挑战的勇气和力量,用坚韧、执着、思考和行动去实现目标,赢得胜利,就有着更加不同寻常的意义!

 

我们在许许多多的纪念文章中,选取了郭川的好朋友宋民的一篇短文,他代表郭川的兄弟、姐妹、同事、朋友和更多关心郭川、关心中国航海的人,表达了对这位航海探索者、追梦者的崇高敬意,表达了后人将继往开来,不断前行的坚定信念!

 

永远的船长

—— 纪念旅行家、航海家郭川

文/宋民

四年前年得知郭川失联的消息,是在从明斯克飞往布达佩斯的航班上;三年前的今天,从贝尔格莱德回到北京,写下了下面这篇文字;两年前的今天,在波黑莫斯塔尔老桥上,再一次想起老友郭川的音容笑貌;去年今日,在北非摩洛哥的蓝色小镇——舍夫沙万的石子路上,又一次脑海中满是老友郭川标志性的刚毅笑容......

今年,因为疫情的原因,没能走出国门去旅行,只是在前两天去了趟四川西部的阿坝州,重走了一段长征路。

 

长征路嘛,肯定有些艰险,爬雪山、过草地,都是必经的,秋天的川西,海拔高处已经白雪皑皑了。

 

一年没有旅行,感觉生命中缺少了一部分很重要的东西,重新踏上旅途,特别是每当踏上有些艰险的旅途,都会再一次想起郭川。

 

为了一段旅行、为了一次航行,付出自己的生命,值得吗?

 

当然,无论什么事,都不值得我们付出生命,可这宝贵的生命,不去用来追求点什么,与我们又有些什么意义呢?

50岁,你走时是这个年纪,如今我们也都过了这个年纪,据说,古代印度的婆罗门,到了50岁这个年纪,会放弃优渥的生活,放弃家人亲情,放弃世间杂念,披上一件麻布片,出家去托钵乞食,去寻找精神的意义、灵魂的寄托......

而你,似乎早早就已经出发了,到这个年纪时,已经义无反顾在航行中找到了你生命的终极意义了吧!

 

生命,象是一段旅行,青年时意气风发,无限可能,走到半程,才会追问?究竟怎样的生命,是真的精彩?

 

生命,也象一段旅程,不一定有明确的意义,却可能沿途收获无限风景;

 

每人都会走上不同的旅程,演绎出一段不同的人生。哪一段最美?哪一个最丰富,不可能在相互比较中产生答案,只有真的走过了,活过了,爱过了,才会知道里面的风景和滋味;

 

郭川,走过了一条不一样的旅程,完成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,不仅在于他的轰轰烈烈,更在于他带给无数人寻找生命意义的启迪……

 

兄弟,四年了,没有你的消息,你在那边还好吗?


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你现在是飞翔在天上,还是游曳在海中,亦或孤处在南太平洋某座无人小岛上?没有人知晓。


不论你在哪里,都应该回来看看,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不会忘记你,这里有你的妻子、孩子、母亲、姐妹、家人、同学、朋友、认识你的人,不认识你的人,都还在惦记着你。当然,还有我们,你的兄弟。

 

记得最后一次通话,已是你出发之后,无意间拔通的,也没什么要紧事情,忘记了当时你是在东南亚还是在中美洲,话筒中传来一股浓浓的热带气息,你兴奋地介绍下一步的行程.计划,安排,热情地邀我找机会在哪里能碰上面,为了节省你的国际长途费,没聊多久就匆匆挂断了,孰不知从那以后,再没亲耳听到过你的声音。


实在想不起来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,至少20年前了,那时我们几个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儿,刚在社会上立了足,懵懵懂懂间开始了对梦想的追求,这梦想是啥并不清晰,大概类似“世界这么大,我想去看看”之类很多年轻人都会有的梦想。这时的你,三十出头,头顶着北航研究生和北大首届MBA的双重光环,却辞去了进出口公司高管的职位,一心奔走在了追逐梦想的道路上。

作为国内较早一批冰雪和水上运动爱好者,那时,你已经称得上是这些项目的专家了,滑雪中的大回转,小回转,卡宾,猫跳等等技术名词,几乎都是从你那里最早听到的;金海湖边,你找来一块白板,画出图示,给我们讲解“八面来风,帆跑七面”的流体力学原理,听得一帮帆板专业运动员赞佩不已;
还有滑翔伞,动力三角翼,滑水和花样摩托艇......你上天下海,无所不能,早已是国内户外圈儿里的一个传奇。

 

当时极限户外运动刚刚兴起,各项目的技术门槛本就已很高,能修炼成“教父”级人物的,都令人高山仰止。但你不是,每天背个双肩背包,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,奔走在亚布力、北大湖、阿拉善、西昌琼海、海南三亚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只要有哪个项目的国家集训队在,你就会想方设法跑去跟运动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,一泡就是个把月,那种执着,圈内人都无不叹服。


所有的户外运动爱好者,到了冬天都会聚齐,因为唯一的选择是滑雪 。我们最初泡在一起的日子,也是因为滑雪。上个世纪末,北京还没有一家滑雪场,最近的一条雪道在崇礼的老塞北,驱车翻山越岭七八个小时才能到,山里天黑得早,又没有像样儿的住宿条件,晚上躺在用木板架着砖头勉强而成的床铺上,我们各自蜷缩在被子里,隐约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狼嚎声,兴致勃勃地聊到半夜,聊滑雪,聊航行,聊飞翔,聊梦想,聊此生不能周游世界就如同白活,聊哪条线路最适合环游世界,北纬十八度?南纬三十度?而且是——无动力环游世界......冰天雪地中,聊得热血贲张,毎一次最终的话题,都无可避免会落在辽阔无边的占地球表面70%面积的——海洋上。

梦想对于多数人来说,都只是梦想,停留在“万一实现了呢?”的水平已不错了,而梦想对于你来说,则是一旦有了就定要去实现的,你担心的是“万一实现不了呢?”。当我们终于有条件在国内新落成的国际标准雪道上畅快滑行时,当我们可以轻松走出国门,随心所欲到想去的地方走走看看时,当我们可以享受时代进步带来的舒适生活和运动享受时,当年在冰天雪地中留下的梦想却渐行渐远,飘渺模糊了,有时想起也会暗然失笑——无动力环游世界,有点儿痴人说梦吧。


千年之交时,我们一帮人一起去韩国滑雪,尽兴而归路过首尔时,你定要带大家去乐天游乐场蹦极,因为那里的高塔自由滑落更精彩更刺激,别人蹦极,是在惊恐中挑战自已的勇气,而你却是在激情中享受失重的乐趣,看着你一口气连蹦两次,游乐场的员工都感到惊奇诧异;


非典那年,你又一次告别了一班兄弟,一个人背起背包,奔赴香港,开始了你最初的大帆船航行。大帆船,可不是有钱有闲有梦想就能玩儿的,国内没有帆船,没有泊位,没有一切可以开展的条件,你有的只是两样——内心的信念和意志。


第二年,你就有了第一次远洋航行,从青岛到日本的长崎,你作为信使,为友好城市送一封信,却在返航途中因帆船上部件损坏,抛锚在一座小海岛上长达一个月。


又过了两年,你真的当上了船长,有了青岛号大帆船,成为青岛市十大杰出青年,你兴奋地带着我们沿着海岸线乘风破浪,不时搞一些惊险的小动作,欢声笑语一片片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,那种快意是在陆地上无论怎样也体会不到的,兄弟,那是我见到过的你最快乐的时光。

 

快乐总是短暂的,那之后,你又一次选择重新背起了背包,远赴法国、西班牙学习航海,从此正式告别了“玩家”生涯,成为了一名职业船员,与国际航海家们驶上了同一条起航线。


你第一次参加职业大帆船的沃尔沃环球公开赛赛,并没有成功的喜悦,甚至是一段痛苦的经历,你第一次真正体会了大帆船这项运动的极端和残酷,之后你告诉我们,看上去优雅浪漫的大帆船,行驶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,就如同一座浮动的监狱,里面不同肤色,操不同语言,性情粗犷各异的船员杂挤在狭小的舱室里,承担着繁重的劳作,面对着未知的风险......几个月的航程下来,你患上了抑郁症,几度想放弃,放弃后半段的航程,甚至放弃你钟爱的航海。

 

兄弟,那应该是你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。


但你不是别人,你是郭川,你是字典里没有“放弃”那两个字的人,你又重新振作起来了,几年之后,你成功创造了单人不间断环球航行的世界纪录,实现过这个纪录的人,全世界仅有几十个,而你的40英尺大帆船是其中尺寸最小的,也是难度和风险最大的。你在这次138天的孤单旅程中收获了自己最大的成功和荣耀。

 

兄弟,你启程和归航,我们都专程去青岛送迎了。送你那天,你的爱人肖莉,噙着泪帮你收拾船舱中的食品衣物,当时你们的小儿子郭伦布,才只有一岁......接你那天,这帮兄弟按捺不住激动,在卫东安排下半夜驾船,驶入深海去提前迎你,说来惭愧,玩了这么多年,深夜出海竟是头一次,岸上灯塔的光束刚一模糊,袭上心头的就是无边的寒意和恐惧,兄弟,138天,你一个人就是这样飘在大海上的吗?天一蒙蒙亮,我们惊呆了,海面上大大小小几十上百艘帆船和游艇,旌旗招展,汽笛长鸣,都是自发专程出海来迎接你的,更不用说岸上已经有上千人的欢迎队伍了,当你跳入海中,上岸跪吻脚下的土地和你的妻儿时,我们的眼都湿润了......

兄弟,那一刻,你是我们最大的骄傲。


那应该是你人生的巅峰时刻,那之后,你并没有象众人想的那样,开办自己的航海俱乐部甚至是航海学校,也没有象你的家人希望的一样回归家庭,而是选择了继续单人航行,航行海上丝绸之路,穿越北冰洋航线,完成了一个又一个航行目标。说实话,兄弟,我们并不是很理解,但你就是你,你是郭川,你有自己不会被世俗左右的独立思想,你有一颗自由自在的灵魂,你愿把一生都与航海紧紧连在一起,我们只有一如既往地关注和支持你,因为我们是兄弟。

 

你这一次远航,在这帮兄弟们看来,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,毕竟最艰难.最危险的航程都已经过来了,作为全球知名航海家,你也已经有了一支世界顶尖的岸上支持团队,丰富的经验,良好的水文,温润的气候,这一切都不该出现意外的,兄弟,你一定大意了。


得知你出事,是在白俄罗斯明斯克机场转机,手机上传来一位同学的微信:郭川怎样了?我隐隐中感觉哪里不对劲。一到布达佩斯,电视机里的新闻中也播报了你失联的消息,才知道你的确是出事了。兄弟,你知道我们多为你着急吗?

 

几天几夜,抱着手机,一刻不停地关注着搜救进展,当得知美国海军出动核动力军舰前往救援时,我们才略微踏实一些;当得知搜救无果,美舰撤回时,我们的心又揪紧了;当亲友们拼命地向全世界呼唤援助,终于有网友根据卫星监测记录,画出可以信服的搜救范围和轨迹时,我们又稍微踏实了些;当终于发现邻近有一艘大船,而且是中国的货轮时,我们兴奋地跳了起来;当中远海运的瑞安城号放弃原定航程,专程前往出事海域进行搜救时,我们时时瞪大双眼紧盯屏幕;当四天的搜索没有结果,瑞安城号无奈离去时,我们陷入了深深的失望;当大洋彼岸的你的同学,拿出为孩子上大学准备的美元现金,雇请夏威夷的专业搜救飞机时,我们又开始燃起希望......

 

这一切,你可能都不知道,当时真想等你结束了鲁宾逊式的荒岛生活,回到我们中间时,一件件讲给你听,一幕幕好莱坞大片式的紧张桥段,一定会让你也合不拢嘴......那十几天,一帮兄弟姐妹同你的亲友们一起日夜盯守在你家中,遥控联络世界各地,我在欧洲,只能牢牢守住屏幕,关注着大家的进展,默默地为你祈福。

兄弟,几年过去了,你出事那几天,全世界媒体齐刷刷聚焦,到今天,已经很少有媒体再记得你,但兄弟们并没忘记你,在旅行圈、在航海界更是会永远流传你的传说。


在全世界面前,你是英雄;在有些人看来,你是疯子;在我们心中,你只是永远不会离开的——兄弟。